季淩雲被推進産房的那一刻，孔祥祺其實還懷着一絲絲隐秘的期望：

希望會有驚喜，希望孕四個月時那次B超不準，希望抱出來的是個男孩。

希望還是落空了。

不過他是個随遇而安的人，聽到助産士說「是女孩」的那一刻，他就接受了這個現實。

再一看那白淨秀氣的小嬰兒，軟軟的，輕輕的，抱在懷裏，像一朵柔柔的雲，他的心就歡喜的飄起來。

他對傳宗接代其實并沒有太深的執念，只是父母執念太深重，他總不願讓他們失望。

他的随遇而安在此刻變成了優點，盡管季淩雲跟他吵架的時候，常說他像一個面團，捏成啥樣是啥樣。

季淩雲的親媽原本也很忐忑，但是看到姑爺抱着新生兒樂成一朵花，她的心也放松下來。

看着忙前忙後的孔祥祺，這位丈母娘打心眼兒裏贊嘆：“女婿真是厚道人！”

婆婆這次早知孫子夢落空，乾脆沒露面。

孔祥祺心裏也松口氣，他也不想自己親媽來，婆媳關系對于他，實在是一門奪命的學科。

因為婆婆不在，雖然未能如願得男，但氛圍卻前所未有的和諧。

只有季淩雲，強顏歡笑，心事重重。

産後第三天，她終于有勇氣打開手機，私信裏有N條「我是你的寧」發來的未讀消息，全是肉麻的表白：

“記得團建時我第一次吻你嗎？我當時心跳得像個少年，你也吓懵了，小臉煞白。”

“我們的第一次，是在車裏，你說你不想去我家……”

“第一次帶你去北湖跑團，隊友們都管你叫嫂子，你臉都紅了。”

“還記得我們在麗岸賓館的那次嗎，你說為什麽這麽晚才遇見我，我又何嘗不是。”

“我經常夢見和你一起跑步，一起遛狗，如果我們結婚，也養條狗吧。”

“你為什麽不理我？不要逼我。”

……

最後一條，是一張圖片——她一眼就認出，那是麗岸賓館的房間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，暧昧的燈光下，一個女人幾乎全裸的背影。

季淩雲怔住了——那個背影就是她自己。

她退出私信，把手機壓在枕頭下。眼淚悄然流淌，順着眼角，流入發間，無聲無息，卻洶湧不止。

孔祥祺蜷曲在一旁的躺椅上補覺，他昨晚幾乎沒怎麽睡。冷不丁醒來，卻見妻子在哭，吓壞了：

“小雲，怎麽了，是不是哪兒疼？”他趕緊拿紙巾幫妻子擦眼淚。

“我沒事。孔祥祺咱們離婚吧。”

“哎？怎麽又來？我哪做得不好，你說，我改，我都按你的标準去改。”

“沒什麽要改的……是我不好，是我的錯！”季淩雲的眼淚又下來了。

“小雲，你別理我媽那一套，我們有兩個寶貝女兒，你不知道我同事們怎麽羨慕我呢！我給小寶想了幾個名字，你看看？”

孔祥祺說着，興興然的拿出一張紙巾，上面寫着幾個名字。

“叫安安吧，小家夥生下來就安安靜靜的，乖得不得了。”

季淩雲成功被轉移了注意力。

“你還說喜歡小寶呢，就在餐巾紙上給人起名字？”她拿着那張軟趴趴的紙，皺着眉頭說。

“吃飯的時候都想着小寶，這還不叫喜歡？安安，可可、心心、若若，這幾個，哪個好？”

“就叫安安吧。”

“安安，安安，寶貝就叫安安喽……”孔祥祺歡天喜地的跑到孩子的搖籃邊，輕輕的喚道。

不知是不是錯覺，季淩雲覺得小女兒的出生，讓孔祥祺竟然變得溫柔起來，話也多了。

她的眼睛又濕了。

“孔祥祺，你為什麽不跟我離婚？”

“都倆孩子了，還折騰什麽，等着享福吧。”

“如果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，你也不離？”

“生女兒就叫對不起我了？男女都一樣，我現在覺得女兒更好，謝謝啊！”

他還以為季淩雲是在為生女兒的事難過。

那天晚上，季淩雲突然開始發燒，乳腺發炎，奶水不通。

人類的哺乳是一種玄學，生氣、焦慮、驚恐、悲傷，都會影響乳汁的分泌。而乳腺發炎的疼痛，更是堪比生育。

即使是這種灼心的疼痛，也無法蓋過季淩雲內心的恐慌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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